他当父亲了(2/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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着一个小家伙,克莱恩看不清那孩子的脸,只看见一只小拳头从襁褓里伸出来。

    他正要迈步过去,湖面忽然起了雾,女孩的脸越来越模糊,只有那只小拳头还伸着,像在等他握。

    再睁开眼时,外头还淅淅沥沥下着雨,男人躺在床上,心跳得像刚跑了五公里。

    克莱恩不知道这算不算某种感应,他只清楚弗雷迪的预产期,就在这几天了。

    信到手里是在十月的最后一天。看守递进来时,脸上挂着某种欲言又止的奇怪表情。

    男人没有立刻拆,只是转身走到最里的角落,背对着门。他的肩膀很宽,把那件旧衬衫撑得紧绷绷的。

    看守静静带上门,出去了。

    信封被塞得出奇鼓囊,他的手指先触到了一样异常柔软的东西。

    竟是一只婴儿绒线袜,织得松松垮垮,脚后跟还起了个小疙瘩,袜子里夹着一撮浅金色胎发,用白纱布包着,极细极软,软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    他的呼吸在那一刻停滞了。

    H,

    弗雷迪出生了。十月二十七日,夜里,下雪。

    金头发蓝眼睛,颜色比你深一点,哭声很响,像虎王发动机全速运转。

    医生说他很重,是个小狮子。

    你不在,我替你抱了他,可我觉得,等他会叫Papa的时候,你一定会站在他面前。

    我等你,我们都在等。

    W

    句子很轻,信纸上有两个地方,被圆圆的水渍晕开了。那不是雨,也不是雾。

    胎发软得不像话,克莱恩将它放在掌心。那只能熟练操控八十吨钢铁巨兽的手,此刻却不敢轻易合拢,怕压碎它,更怕一握紧,它就会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    一阵微风从窗缝钻进来,胎发极轻地擦过指关节,他浑身一颤,仿佛有根线从瑞士的雪夜里弹出来,抽在他心口最软的那一处。

    整座庄园都陷进雾里,房间里寂静无声,静得能听见他喉间被反复压下去的喘。

    克莱恩缓缓坐到床沿,将绒线袜轻抵到鼻尖,上面透出一丝属于新生儿的奶香。

    窗外的白嘴鸦咕咕叫起来,他闭上眼,想象着那孩子长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是不是也像她?像只刚出窝的小兔子,一睁眼就找奶吃,是不是也会皱着小脸,握紧拳头,用哭声向全世界宣布他来了。

    胸腔里那个被他用铁条箍住的地方,突然有什么从里面狠狠一撞。

    他妻子生产时他不在。

    她那么怕疼,小腿撞在桌角都能流眼泪,打针都要皱眉头。可是她一个人,在那个有湖水和钟声的陌生城市里,把孩子生下来了。

    金发男人弯下腰去,背弓得很低,胸口和肩膀都在微微地塌,仿佛一座屹立了三十多年的塔,终于从最脆弱处裂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不知过了多久,走廊上响起了脚步声。一个中士端着晚餐铁盘,刚迈进一只脚,就被眼前的景象钉在了门口。

    “长官,他…没事吧?”他转头望向路过的看守。

    看守朝房间里看了一眼,默不作声将门重新带上。

    “别打扰他…他…他当父亲了。”

    几天后,全战俘营都知道克莱恩做了父亲。

    他们更知道的是,他比从前更不爱说话了,可散步时腰挺得更直,吃饭时把盘子里所有东西都吃完,包括难以下咽的甜菜根。

    那几天“谈话”的开场白也变成:“听说你有了个儿子。”

    “是,”金发男人抬起头。“他叫弗雷迪。”顿了顿,用英语补了句:“Peace。”

    美军准将微微一怔。“巧了,我儿子叫阿尔弗雷德,诺曼底时生的。”

    气氛忽然就不似审讯,倒像两个当过兵的人在街上偶遇,聊起家事,临走时,那准将嘴角动了动,终于道了句:“恭喜你。”

    那天夜里,克莱恩梦见自己坐在一辆没炮管的虎式里,开进日内瓦一条开满野玫瑰的小街。她的窗户亮着,透出温暖的光,有个孩子正扒着窗台往外张望。

    孩子长得像他,可笑起来却像极了她。

    ———————

    生产是夜里发动的,那天,日内瓦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,出奇的大,雪花被狂风卷着,斜斜飞过来,簌簌撞在产房的窗玻璃上。

    胎位有些偏,生得艰难,可在整个过程中,俞琬安静得让人心慌。

    医生见过太多临产的女人哭喊、咒骂、说胡话,可这个东方女人只是咬住下唇,望着天花板上那盏灯,疼得最厉害的时候,也只是用指甲抠进床沿的木纹。

    “夫人,您不要忍着。”年轻护士忍不住劝道,“叫出来会好受些。”

    “夫人,用力,再用力……吸气,好,呼气……”

    她终于喊出了声。

    凌晨五点雪渐渐小了,天还没有亮,但湖面上已经浮起了一层青灰色的天光。

    一声婴儿的啼哭就在这时炸开来。

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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